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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5-02-04 22:32 点击次数:175
1996年3月,“两会”在北京召开。原工程兵副司令员胡奇才特意请时任全国政协副主席邓兆祥到家中做客。
胡奇才家中一直挂着一幅宽一米、长一米五的《塔山阻击要图》。48年前,时任四纵副司令员的胡奇才在塔山最前线指挥作战。
胡奇才紧紧地握住邓兆祥的手,笑着说:“邓老,当年你的炮太厉害了,一炮毁了我塔山阵地一个连。”
邓兆祥连忙说:“当年多有得罪了。”
胡奇才说:“各为其主嘛,这不能怪你。但是我有个疑问,你们为什么打着打着突然又不打了?要是再打下去,我们真要吃不消了。”
邓兆祥凝视着墙上的地图久久没有出声,他的思绪回到了48年前。
为检验工事,胡奇才用大炮轰自己阵地
1948年,解放军的战略反攻已经取得了很大成果。东北战场,国军仅剩长春、沈阳、锦州等几个孤立的据点。毛主席高瞻远瞩地提出攻打锦州,彻底关上东北的大门,进而解放全东北。
锦州是连接东北与华北的咽喉要道——北宁铁路上的一座重要城市,也是国军对长春、沈阳进行空运补给的基地。锦州守将范汉杰打了一个形象的比喻:
锦州就好比一条扁担,一头挑着东北,一头挑着华北。攻占锦州,就等于是从中间折断了扁担。这一着非雄才大略之人是做不出来的。
在判明东北野战军有可能对锦州发动进攻后,老蒋急忙组织东西两个兵团救援锦州。
“西进兵团”由廖耀湘指挥,从沈阳南下。该兵团包含抗战时期中国驻印部队的新一军、新六军,受过美国人训练,全副美械装备,是国军王牌中的王牌。
“东进兵团”由侯镜如指挥,由锦西、葫芦岛一带东进。该兵团共11个师,番号杂乱。其中,广东部队独立第95师号称“赵子龙”师,实力不可小觑。
国民党江河日下人心涣散,指挥两个兵团的主官各有想法:
廖耀湘自始至终不同意西进增援锦州,西进途中要跨过三条大河,大兵团不易行动,万一遭到解放军侧击,将被截成数段,后果不堪设想。而且沈阳主力一走,被围在长春的10万国军心态必然崩溃,很可能被解放军吃掉。
他主张出营口,由“东进兵团”先解围锦州,再与其会师,共同北上解围长春。但老蒋亲自飞到沈阳严令他西进,“君命不可违”,廖耀湘只能阳奉阴违,拖延时间,集结部队后在彰武、新立屯一线徘徊不前。
侯镜如也拖延了两天,在“东进兵团”第一轮进攻受挫后才赶到前线,他私下对部下说:“我看很难打进去,就算打进去了也出不来。”因此他在战术布置上采取了“稳扎稳打”的方式,故意拖延时间。
“东进兵团”的前沿锦西与解放军阻击阵地塔山只有不到5公里的距离,距离锦州也只有30多公里, 这里成了双方争夺最激烈的战场。
能否抵挡住“东进兵团”增援,成了锦州战役胜负的关键。四野首长林彪决定派最好的部队和指挥员担负阻击任务。他选择了四纵和胡奇才,为何会选他呢?
1946年新开岭战役中,胡奇才以诱敌深入的方式,歼灭了号称“千里驹”的敌第25师,开创了东北部队一次作战歼敌一个师的先例。
为了诱敌追击,胡奇才不惜以身犯险,骑着高头大马出现在前线吸引敌军。战后,林彪找胡奇才单独谈话,对他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塔山根本不是什么山,而是一个海拔只有59米的小土包。南边是一个只有200多户人家的小山村,再往南有一条小河叫饮马河,再往南不到500米便是敌军的阵地。
胡奇才到塔山堡前线察看地形,左看右看惊出一身冷汗——最先进入塔山的4纵主力12师只在这里布置了一个连。
塔山与锦州之间距离近,没有纵深阵地,无法进行运动防御,他们必须像钉子一样钉在塔山,纹丝不能动。塔山堡相当于塔山的大门,这里守不住,塔山这个小土包也守不住。胡奇才立即调整部署,派了一个营的兵力防守塔山堡。
胡奇才还检查了工事构筑情况,营长以肯定的语气回答:“没问题,司令和师长都来看过,我们决心和塔山堡共存亡。”
胡奇才挥挥手,叫人拖来一门六〇炮,一炮就将工事轰塌了一半。胡奇才严肃地说:“这就是你们的工事吗?连个小小的六〇炮都进不起,怎么对付敌人的飞机大炮?”
营长看完也傻了眼,立即带着队伍重新构筑工事。他们找来一条条枕木,附近老百姓也送来家里的厚门板,有的甚至把备用的棺材都送给解放军加固工事。
据后来统计,塔山阵地上大大小小的地堡、单人掩体、防空洞等工事共有2万余个,交通壕、防坦克壕1.5万米。4纵修筑的工事几乎把塔山掏空了,这些工事隐蔽而巧妙,既能打又能藏,成为塔山阻击战获胜的关键。
重庆舰开炮,惊掉了桂永清的金丝眼镜
老蒋对解围锦州抱有很大希望,因为他到了一样新式武器——重庆号巡洋舰。
他带着侯镜如等人乘重庆舰从塘沽驶抵葫芦岛,召集第54军团以上干部加油打气,他说:“这次我们集中美械装备的优势部队,兼有空军助战和海军协同,是一定可以击灭共军的。”
老蒋把重庆舰看得无比重要,甚至还命令海军总司令桂永清及第三舰队司令马纪壮亲自在重庆舰上指挥海军以152mm大炮打击解放军塔山阵地,协助陆军攻击。
重庆舰到底有什么来头呢?
重庆舰原名“曙光女神”号,是英国皇家海军地中海K舰队的旗舰,1937年底才竣工,属于当时比较先进的新型巡洋舰,装备了强大的炮火和完善的现代化装备。
二战期间,以“曙光女神”为旗舰的英国巡洋舰队共击沉德意两国各类舰艇42艘,重创驱逐舰9艘。该舰在触雷舰首下沉左倾11度、舰体严重扭曲的情况下,仍能以10节速度撤离战场。意大利人将之称为“银色怪物”。
1941年日军进攻香港,港英当局撤退时征用了中国招商局停泊在香港的6艘商船装运物资,但部分商船在途中被日军击沉。二战结束后,英国将“曙光女神”移交给中国作为补偿,并帮助中国培训官兵。
英国虽然把军舰给了中国,但对舰长的要求却非常苛刻,提出两个条件:一是英国皇家海军学院毕业的高材生;二是必须在大型舰艇上担任过舰长。
国民党海军曾报了几个舰长人选,都被英国人拒绝了,直到将邓兆祥报过去后,英国人才同意。
那么邓兆祥到底有什么经历?为何后来又成了新中国的政协副主席呢?
邓兆祥是广东人,11岁便考入黄埔海军学校第16期,后来辗转到吴淞海校、烟台海校、南京水鱼雷枪炮学习,接受了10年的海军专业教育。
邓兆祥经历了军阀混战,他服役的军舰几易其主后被东北海军收编。邓兆祥是广东人,并不被重视,干脆离队南下汕头投奔“飞鹰”号猎潜舰。
北伐结束后,国民政府选派一批人前往英国学习海军。已经担任“飞鹰”号副舰长的邓兆祥为了争取留学名额不惜放弃官职,以普通学生身份前往英国。
留学期间,邓兆祥先在格林威治海军大学学习指挥专业课程,由于成绩优异,又被选拔进入英国皇家海军学院专科院校深造,成为该校一名出类拔萃的学员。
与邓兆祥同一批留学的学员大多是高官子女,抗战胜利后他们大多已经担任海军高官和其他重要职务,比如周宪章已经担任海军总司令部参谋主任。也有的人认为海军没有前途干脆转行了。
只有邓兆祥默默坚持在海军服役,在抗战胜利后才当上海军总司令部中校修补员,为了满足英国人的条件,他被派去担任从日本接收的“长治”舰当了8个月舰长。
1946年,邓兆祥率领一批年轻学员前往英国,经过两年的学习,他们才从英国返航。1948年8月13日,重庆舰抵达上海吴淞口,邓兆祥内心无比激动,他的梦想便是国家拥有强大的海军。
然而仅仅两个月后,重庆舰便接到命令“紧急北上”——他们的任务是支援“东进兵团”作战。
邓兆祥平时不关心政治,更无心内战,他的理想是建设强大的海军,实现国家独立和富强。但海军总司令亲桂永清亲自坐镇重庆舰指挥,邓兆祥也是身不由己,只能跟随舰队一起出发。
10月10日,塔山阻击战打响。3天后重庆舰驶抵塔山、高桥附近海面抛锚,并将6门152mm主炮对准塔山方向。邓兆祥不愿看到同胞相残,走到枪炮官陈景文跟前说:“桂总司令让你怎么打,就怎么打,不用请示我。”说完便离开了。
桂永清是陆军出身,曾留学德国学习过炮兵,自认为对炮火非常了解。他下令重庆舰开炮,随着一声声“轰隆”巨响,炮弹接连射向塔山、高桥一带的解放军阵地。
海面上顿时火光冲天,火炮强大的后坐力把海水掀起几丈高的浪花。这场景,把桂永清吓了一大跳,急忙后退往栏杆上靠,连戴着的金丝眼镜也掉在了甲板上。
塔山阵地上,解放军寸土不让
解放军阵地遭到敌军猛烈的炮火攻击,四纵司令员吴克华回忆:
炮弹密如蝗群,几十分钟落弹五千余发。工事全被摧毁,铁轨枕木漫天飞舞,平地犁松了几尺土。炮伤甚大,一部分人震昏,耳鼻出血。
在前线指挥的四纵副司令员胡奇才回忆:
敌人对我阵地实施摧毁性轰击,其猛烈程度前所未有……我守备7号阵地的三十六团五连几乎伤亡殆尽,只剩连长焦连九一人,他耳朵被震聋了,眼睛、鼻子被震出了血,依然坚守阵地……
国军这边看到的又是怎样的景象呢?指挥“东进兵团”的侯镜如后来回忆:
塔山地区为炮火烟幕所掩盖,没有发觉解放军的动静,好像阵地上没有守兵一样。俟我步兵接近障碍物地带,解放军的轻重火力突然猛烈射击,打得我第一线步兵抬不起头来。
当敌军炮击时,战士们躲进了掩体内,当敌人的炮火向后方延伸时,战士们才爬出掩体,把敌人放近了才打。经过数轮冲锋,敌人伤亡惨重,而解放军阵地岿然不动。
国军不可谓不凶猛,打红了眼的“赵子龙师”发起“波浪式”冲锋,即以一个营为一波,用轻重机枪火力掩护,步兵接连发起冲锋。第一波受挫,第二波再接上去,如此反复。
但一波接一波的冲锋仍被打得抬不起头来,国军虽然一度占据了塔山堡外围的几间小屋子,但很快又被解放军清除。战至黄昏,侯镜如被迫下令停止进攻。13日的战斗最为激烈,解放军毙伤敌1245名,自身也伤亡1048人。
14日上午10时,锦州方向炮声震天,解放军已经对锦州发起总攻。而塔山方向,敌军也更凶猛地扑向解放军阵地。这一天“赵子龙师”的3个团已经各剩不到1个营的兵力,战至黄昏进攻再次中止。
凌晨,国军搞了一次偷袭,摸进了解放军第一道战壕,但爬向第二道战壕时被两个送饭的炊事员发现。他们一边和敌人扭打,一边大喊,闻讯赶来的部队将摸进阵地的敌人全部消灭。
15日,锦州解放。
国民党军接连攻击无果时,邓兆祥内心非常矛盾,他深知这样狂轰滥炸必将伤及附近的老百姓。
他实在不忍再看同胞相残,便指着海底泛起的泥沙对桂永清说:“桂司令,这里的水太浅了,再这样打下去,重庆舰就有搁浅的危险。”
此时无线电里传来炮火观察员的声音:“共军冲上来了,快开炮!快开炮!”
接线员听完十分不满地骂道:“妈的,我们帮他们攻阵地打了这么久都打不下,难不成还要我们帮他们守阵地?”
听了这些,桂永清也愤愤不平地说:“无能!”
重庆舰是国军最大最先进的军舰,万一搞沉了,桂永清的乌纱帽也将不保,至于塔山能不能打下,那是陆军的事。
当被告知重庆舰有“搁浅”危险时,桂永清思考了一会儿便下令开往深水处,这样一来射程便够不到塔山阵地了。
除了有“搁浅”的危险外,还有另一个现实原因。重庆舰的炮弹必须向英国购买,存量有限,若是打完了,军舰便成了观光舰。再有其他任务,桂永清便不好交代了。
这也正是胡奇才好奇,为何重庆舰打到一半就撤走了的原因。
尾声:
塔山阻击战,让重庆舰上的官兵认识到国民党军队的无能。尤其是后来解放军取得三大战役胜利后,重庆舰上的官兵对时局更加绝望,出现大量开小差的现象。舰上的600多人竟然跑了200多人,海军当局只能重新抽调技术人员补充。
当初邓兆祥带去英国接收军舰的学员中有一位叫毕重远的人,是地下党员,他利用同乡、朋友的关系拉拢了一批人,向他们宣传革命思想,并组织起义。有意思的是,舰上还有一批人也自发成立了一个组织,准备起义。
1949年2月25日,士兵们在舰上发动了起义。以往的国军起义往往是高级将领带动,而这次是自下而上的起义,由士兵自发组织,从中便可以窥见国民党不得人心到了何种程度。
舰长邓兆祥在得知士兵们起义后,毅然加入。他发挥了很大的作用,军舰上各个岗位对技术要求很高,邓兆祥是整艘军舰的大脑,没有他的参与,重庆舰是无法开到解放区的。
得知重庆舰起义后,已经下野的老蒋雷霆震怒,命令空军派出飞机轰炸。考虑到重庆舰不沉,敌军不会放弃轰炸。而我军又没有相应的武器打击敌军轰炸机,拖下去不仅重庆舰保不住,码头的其他的设施也会遭受很大伤害。
经过商量,最终起义官兵无奈主动将重庆舰沉入水底。
1950年,在苏联技术团队的帮助下,重庆舰被打捞出水,随后被拖到大连造船厂等待修复。但之后苏联专家鉴定后认为修复成本太高、零部件来源也很困难,修复价值不高。
重庆舰修复计划被迫放弃。后来该舰被拨给天津渤海石油公司海上钻油平台作为宿舍船。船上的火炮、仪器、雷达一部分拨给海军学校充当教具,一部分交给苏联作为打捞费用。汽轮的主机则给了发电厂。
1955年,邓兆祥被授予少将军衔,官至海军副司令员。他在海军服役70余年,创造了世界海军史上服役最长记录,亲眼见证了人民海军的诞生和壮大。1983年,邓兆祥担任全国政协副主席。
塔山阻击战证明,先进的武器并不能挽救摇摇欲坠的国民党政权。从接到增援塔山的命令开始,国军主要指挥官便心怀鬼胎,他们对局势充满了失望,不愿再战。但老蒋强行将他们绑上战车,这种做法不得人心,也注定了失败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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